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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多个周五的下班后,我们都会到朱家角的广场逛一逛,顺便觅食,解决掉晚饭的问题。

那个时候会和我们同时出现在广场的,还有刚放学不久的学生。沉闷的一周刚刚过去,轻松的周末即将来临,他们自然也不会急着回家。

许多时候,我都会遇到教过的学生。大多数的他们,都会跟我打招呼,叫一声老师好。

当然,有的也不会。比如说W——那个曾写纸条给我,求我不要阻止他们谈恋爱的漂亮小女生。

上周五看到她的时候,是在全家便利店。那个时候她正和她“男朋友”一起坐在角落里,两人正在嬉戏打闹。

她或许看到了我们,或许没有——若是我在此种情况下看到“老师”这么沉闷的存在,我想我大概也会装作没看见。


哎,忽然想想,已经有十多年,我都是作为“老师”这一沉闷的存在而存在在这个世界上。

也真是够有耐心的。

不过,令我感觉不那么沉闷的是:这十多年来,我一直都在变化。现下的我,和十多年前刚到这里的我,想必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。海明威不都这么说么:比别人优秀不算什么,比过去的自己优秀才算优秀。

从这个角度讲,我还挺优秀的,就是起点太低。

好了,不再调侃。

十多年来,于学生而言,我很大的一点变化,就是要宽容很多。在他们眼里,我大约是一个挺讲道理的老师,很多事情,都能讲出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道理来。

大多数的时候也的确如此,但对于谈恋爱这件事,我一直都无法讲出能够让人信服的道理来。大概有的时候,连我自己都无法信服。

W和其他几个小女生曾经让我非常头疼。单就谈恋爱倒也罢了,而因恋爱而引发的打架事件层出不穷,一度真的让我火大,怎么说都没什么作用。

第二次,让我觉得做班主任是一件恼人的事情——第一次献给了班主任会议——除此之外,我其实相当享受这样的过程。
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想着如此妥善地处理那样的事情:理由充分而又立竿见影,最好从此之后,她们就爱上学习,同时,却又依旧保留对于爱情的美好向往。

而实际情况则是,她们打架,她们的男朋友打架,她们甚至把我叫到楼梯间,跟我谈她们关于中学生谈恋爱的看法。

那段时间,我讲了好多道理。

但似乎再冠冕堂皇的道理,在荷尔蒙面前都不堪一击。

那个时候,我想到了胖子当年的做法。

那是在——让我想想——五年还是六年前,那个时候,我还住在西湖新村。

那个时候刚开始跑步,每次放学之后,我都会先换好衣服,然后从西湖新村后门的那条小路出发,跑到珠溪路,然后往返,总共接近五千米的样子。

有一次跑步回来——大约是在周末——忽然看到西湖新村后门的几面墙上被涂鸦了几行大字。

“xx,我爱你。——xxx”

“xxx,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——xxx”

不巧的是,墙上的四个名字,我认识其中三个,都是胖子班上的学生。那个时候,我是他们班上的语文老师。

而且,里面的两个女生,都住在西湖新村。当时我想,这些破小孩胆子也太大,让她们父母看到,只怕要气疯不可。

第二天,我告诉了胖子。

胖子的反应很快,马上通知了家长……

胖子是如何通知家长的,我并不知道。很多后来的事情,我都是从孩子们随笔中得知。

那个时候,教他们班级已经有一年多,与班里大部分小孩之间,都已建立了相当的信任。他们中的不少,都开始慢慢理解了我希望他们写随笔的方式:放松随意,而又不乏坦诚。

有几个小女孩更是如此:P是班长,我喜欢看她的随笔,她的语感自然,文字流畅而清新。对了,我后来放给孩子们看的绿川幸的《萤火之森》,就来自于她的推荐;G是一位圆脸小姑娘,路上遇到我,总是会扬起右手,叫老师好——老婆总说她的姿势好像招财猫啊。她的家庭有点复杂,很小的时候,妈妈就弃她而去,她在随笔里告诉我,她有一个妹妹,是现在的妈妈和爸爸的孩子,爸爸和妈妈总是更爱妹妹一些,只有奶奶对她不错……

还有一个小姑娘S,她们总在一起玩,一起上学,一起放学,有的时候,还会一起送老师小礼物。

甚至,连谈恋爱都在一起:出现在西湖新村后墙的两个小女孩的名字,就是P和G。

……

在我将那件事情告诉给胖子的一周后,课代表交上了她们的随笔。

看完之后,我心生惭愧。

P和G都没有写太多,但从G的文字来看,她很难受。而S则再现了后面的整个事件。

S在文字中表达了她对胖子的愤怒:G的爸爸在了解情况之后,气急败坏地将她拉到理发厅剪头发,在街上,抽了她两耳光,还踢了一脚……

看的时候,我想到G以前的随笔,想到她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离她而去。甚至想,是不是因为这个,她的爸爸才那么愤怒。

那时我也才发现,G鬓角的头发和前额的刘海已经不见……


我没有将她们对胖子的愤怒告诉胖子。但我觉得事情到这一步也与我有相当大的关联:毕竟是我发现了西湖新村后墙上的文字,并将其告诉胖子。

仔细想想,被人在墙上涂鸦“我爱你”并不是她们的错。客观看来,那甚至是一件美好的事情。

“xx,我爱你。——xxx”

“xxx,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——xxx”

一天还是两天后,我再去跑步的时候,墙上的黑色涂鸦已经被人用白漆抹掉。“我爱你”,“我要和你在一起”几个字还隐约可见,而那几个名字再也找不出丝毫痕迹。

我想将她们叫过来,告诉她们:是我将你们的事告诉给班主任的,然后跟她们说对不起。

但我没有这么做,很多时候,我其实试图在他们面前保留我那完好的语文老师的形象。——当然,那都是我自己以为的完好。

后来的日子里,她们浑然不觉,依然会在随笔里称我为“小朱”,依然会告诉我最近发生在身边的事情,依然会跟我谈动漫,偶尔也会说说爸爸和胖子的坏话……她们也并没有因此而恨胖子,后来的圣诞节里,她们准备了两份小礼物,胖子一份,我一份。

再后来,成绩一直优秀的P考上了朱家角中学,刚上高中那会儿,她不时还会以写随笔的方式给我写邮件,到现在,节日里也会给我发短信。去年元旦的时候她告诉我,她想上同济……

G的成绩中等,但在那次事件之后,就真的不再恋爱,而是一心就在学习上面。中考虽然不如意,但后来决心去青浦复读,中考之前,还曾找过我帮她补习作文,后来听说考得也很不错。有一次和老婆去图书馆,还在阅览室的门外见过她和另一个小女孩一起……

愿她们以后都能实现自己的梦想,愿她们都能有灿烂的人生,也愿初中的那件事情,不至于对她们造成不好的影响……

只是,很多事情,我们很难评估其影响。

到现在,我依然不确定我当时将那件事告诉给胖子,对G而言的是积极还是消极。虽然大多数人都会以为那是对的,至少从当时的结果来看,她不再恋爱,而是一心学习,甚至到后来还考上了不错的学校。

但我实在不能认同被人在墙上表白就应该被挨上一脚和两巴掌。
而且,她以后会如何看待发生在中学的“我爱你”和“我要和你在一起”?会如何看待她的父亲?

我不知道。

我也更不能认同墙上存在的那几个字,就会让她们的未来万劫不复。

“她废掉了。”W的以前的好朋友H在QQ里这么告诉我。H也是那群小女生当中的一个,也一点点大,也谈恋爱,也在楼梯间和W几人一起,让我不要禁止她们贪恋爱。

但现在连她都觉得,W废掉了。

原因是这个学期分班之后,成绩一向不错的W开始逃学,她总是一段时间出现在学校,一段时间又消失。

看到W的时候,和她现任班主任谈起W的时候,我都会想,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,她会不会废掉。

她可能会考不上好的学校,她的人生可能会和她父母期望的不一样,但我无法就目前的信息判断:她的未来会废掉。

看到和“男朋友”一起坐在全家便利店角落里的她一脸笑容,我实在无法推测她的未来一定会废掉。

但是,她们实在太小了,我也远不认为她们到了能承担相应后果的程度,特别在相应的教育远为普及的这里。与无法想象她的未来会废掉一样,我也无法想象她的以后会健康积极而快乐、拥有自己的梦想、掌控自己的人生。

后来,我无法忍受一再出现的争风吃醋而产生打架事件,反复思量之后,我叫来那几个女生,我让他们选择:要么自己告诉家长,要么由我来告诉家长。

她们当然都选择了前者。

只是,W的父母与G的父母远不一样,他们出乎我意料地很快地就选择接受W的做法,没有打骂,甚至对她逃学,都没有相应的有力措施。

“你要是我爸,我非要掉一只胳膊不可。”后来,W在QQ里跟我说。

当然是玩笑,即便是最狂暴时期的我,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。

然而,W父母的做法也远不是我能接受,我也觉不认同单纯的放纵就是有爱心的表现。

不过,我已经不再是她们的老师和班主任,我已不再对她们负有相对应的责任。

其实,即便我还是她的班主任,我想我也并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办法。我能做的,大概也就是不停地讲道理,讲到我自己都烦了之后,大概会选择闭嘴。

说到底,那到底还是她们的人生,老师不能,甚至父母都不能去限定她们的人生,去指定她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,我能认可的,便是给她们指引:切实的,坦诚的指引——不为成绩,不为工资,更不为以后能做政教主任。

看电影《魔戒》的时候,总是奇怪里面的法师甘德夫,作为神级的存在,却从不直接使用自己的法力解决任何人类的问题,总是不厌其烦地劝说,劝说矮人王索林,劝说精灵王哈尔迪尔,劝说荷比特人巴金斯,劝说刚铎的摄政王和落汗国的国王……从而,使任务变得异常艰辛,甚至因为未能劝说弗罗多走雪山而一度失去了自己的生命。

但我想,这才是正确的做法。无论作为迈亚的甘德夫有多么强大的认知和法力,你都不能代替其他人作决定,那是他们的人生,那是他们的未来,接下来每一步的后果,都必将由他们自己而承担。

老师,父母,或者是家族国家的“父母”都应如此。

人生是他们的人生,未来是他们的未来,那些强加于人的“帮助”,从来都不是真正的“帮助”。

这是人本主义心理学告诉我的。将他人视为阿猫阿狗进行训练的做法,那是行为主义(特别是巴普洛夫的行为主义)的那一套,也是现行教育弊端的根本所在。

基于此,我开始接受那些一个个从我班级离开的学生——一度有学生告诉我他想退出“池塘之底”的时候,我非常难受。我甚至以为他们是蠢货:你不知道你舍弃的是将有可能改变你人生的机会,你将不可能在其他地方获取如此好的帮助……

后来我想,我的那些反应,大概只是对我现行努力并不那么自信的表现。

到现在,班级人数缩减到十三四个,但相反的是,在现在的课上,我反而更加放松,留下来的学生虽然不多,但上课注意力更加集中,每次让他们写的影评,也越写越好。

而且,我还设定好了下一次课的主题:试错。所选取的TED演讲是凯瑟琳·舒尔茨的《犯错的价值》,以及Diana
Laugenberg的《怎样从错误中学习》。

我想告诉他们,犯错,才是人类不断进步的原因。从错误中学习,是一种相当强大的能力。

其实,我还想告诉他们,虽然W的未来充满不确定,但,她却拥有敢于犯错的能力。若是善于总结,她甚至可能拥有比其他人更灿烂和真实的人生。

虽然,到现在,我依然不觉得她的做法是对的。


文/朱春华


朱春华,珠溪中学语文老师,在学校开设”池塘之底“读书交流会,MOOC进中学和他长期保持联系。

如果你想联系朱春华老师,可以发邮件至:[email protected]

也可以私信@草履虫_649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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